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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20

    ありがとう,上海

    在回忆香港的时候,我曾说过,我不喜欢香港,是因为在香港我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回忆。
    没有回忆的城市,对我而言,就只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混凝土而已。
    不管这些钢筋水泥混凝土,多么多么的好看。
    我始终对于冷感的物质,产生不了感情。
    但是说到上海,情况却恰好相反。
    上海留给我的回忆实在太多。多到在我所有到过的城市里,排名一定可以进前三。
    我不确定它会多过台北,也不确定它会多过东京。
    甚至由于我在北京呆的时间太长,也很有可能跟北京在伯仲之间。
    可是上海留给我的回忆,确实要比香港多很多,也温暖很多。
    所以上海的钢筋水泥混凝土,在我看来,也就多少有了点血脉与经络的鲜活。
    再来点皮毛和骨肉,就已然生动了。
     

    只不过,量多未必就代表质优。
    我在乌斯怀亚的回忆就只有一个。但那个回忆刻骨铭心的程度,却可以占据着我回忆最深的排行榜的第一位很多年。
    至今都没有其他城市,可以取代。
    有人会问,那个回忆会不会像是张震在灯塔上眺望远方那样的,带着一点忧愁的绿色的背影。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因为我没有做好把那个回忆公之于众的准备。
    我仅仅所能透露的,只有“春光未泄,青出于蓝”这八个字。
    看着莫名其妙的八个字。
    却可以让我在凌晨两点四十八分突然哭出声来。
    我不说,这个星球上都不会再有人知道。
    毕竟跟我制造这个回忆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间。
    一个回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哪天出了车祸失了忆,全世界都不可能会知道。
    实在很是寂寥。
     
     
    说回上海。
    这个城市我从小就不喜欢。
    原因是我六岁那年,被我的姨妈带着去上海住了一个暑假。
    那时全上海的居民用水都来自于江里,糟糕的水质需要用大量的消毒剂来过滤杀菌。
    于是我每天吃的米饭里,都有着一股浓浓的氯的味道。
    刺鼻到我实在咽不下去任何一口米饭,即便再精美的家常菜,在我面前都失去了香气。
    姨妈的家人待我实在很好,见我似乎对米饭有着强烈的排斥感,便特地跑到离家很远的弄堂里,找那些住了很久很久的当地人家,索取他们从自家挖的井中提上来的井水。
    可是那时我已经吃了差不多快一个月的怪味米饭,对上海的憎恶,也已经积压到了小小心灵所能承受的极限。
    欧阳应霁说,味觉可以传递情感。
    我在京都时常吃的一家小饭馆的老板说,味觉是灵魂最直接的依附。
    我自己也说,人类最容易铭记的记忆,时常是味觉留下的记忆。
    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喜欢上海。
    即便当那些饱满的回忆,总会在每一个我寂静思考的时刻,带给我蕴着湿润空气的感动。
    我还是一张嘴,脱口而出就是:
    我一点也不喜欢上海。

    但我怎能忘却上海的回忆呢?

    大三时同校的学妹说希望有一天能陪我去上海看夜景。但圣诞节前两天的晚上,我自己一个人去了上海。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没电的手机里塞满了学妹的短信,她在下雪的公园里一个人等着我,孤单地过完了平安夜。
     
     
    与B在春节前夕的夜晚,在出租车里紧紧抱在一起。车子开了三十公里才停下。我们下车走在街上,四周已经开始冷清。
    B说:我饿了。
    我说:那就去吃东西吧。
    然后我们去了龙之梦的糖潮。
    我说:台北的糖潮,是吴宗宪开的。
    B说:哦。
    然后我们又去了新世界的糖朝。
    我说:台北的糖朝,是吴宗宪开的。
    B说:你刚才不是说过了么。
    我说:我们刚才去的是假糖潮,这个是真糖朝。
    B说:你是故意的么?
    我说:其实我也是被骗了的。
    然后我们就开始在店里,很开心很开心地大声笑了起来。
     

    98号男孩在获得我的编号之后,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寒冷的上海街头。
    98号说:我们去吃火锅吧。
    我说:好。
    于是我们去吃了火锅。
    98号说:我们去看展览吧。
    我说:好。
    于是我们去看了展览。
    98号说:我们下次再见吧。
    我说:好。
    于是我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走了没几步,98号突然转过头来说:我们拥抱吧。
    我说:好。
    于是我们很客气地轻轻抱了抱彼此。
    然后再各自转身,继续走向不同的方向。
     

    在久光的地下超市,我在找一直都喜欢买回家吃的,包装得很小巧的人形烧。
    这一次居然缺货了。我一副很失望的样子,站在原本应该放置着促销展牌的货架前。
    编号末尾是7的导购小姐,轻轻地问我说:你很想买吗?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用无辜的眼神盯着她可爱的笑脸。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坚定地告诉我:等我20分钟哦。
    然后不等我反应过来,就迅速消失在了货架与货架之间。
    我很无聊地拿出手机,开始计时。
    就好象是在给马拉松选手的比赛计时一样,表情肃穆地计时。
    21分零18秒32的时候,她气喘吁吁地冲回到了我的面前,手中抓着三袋人形烧。
    她吞了一口口水,说:还好货仓里还有这些。
    我接过她手上的人形烧,一本正经地跟她说:你迟到了1分18秒32。
    她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我问:你还有多久下班?
    她看了看手表:大约还有两个小时。
    我说:那么,三个小时后,在新元素见吧。
    不等她回答,我就拿着人形烧走向了收款台。
    三个小时后,我推开了新元素的玻璃门,走向靠窗的位子。
    她眨着很好看的眼睛,一副似笑未笑的样子:你迟到了1份18秒32。
    我掐掉手上正抓着的手机里开着的秒表,微笑着坐在了她的对面。
    然后跟她说: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她抓起一杯果汁,闷笑不语。
     

    下午三点的阳光里,我坐在C by House of Flour的窗边,给SEED先生夹一块蛋糕。
    我说:这是致命巧克力。
    SEED先生尝了一口,笑笑:好甜。
    我说:不甜怎么会致命?
    SEED先生又尝了一口,继续笑笑:咸的也可以致命吧。
    我说:对待美丽女特务的时候,我们会说她的笑容很甜,甜得足以致命。但通常不会有人说她的笑容很咸。
    SEED先生伸了个懒腰:可是你的笑容就是咸的啊。
    我说:是因为我中午刚吃过烧鸭饭的缘故么?
    SEED先生补充道:还有铁板牛柳和泡菜。
    我站起来,从柜台里取过一块75%的巧克力,递给他。
    情人节快乐。我说。
    谢谢。SEED先生笑道。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在下午三点半的阳光里,一起打盹。
    差一点,就全都昏睡过去。
     

    上海的回忆怎么会这么多呢?
    才只是回想了十分之一,已经有一种要喷薄而出的感动。
    我坐在北京的咖啡馆里,喝着与上海味道完全相同的黑咖啡。
    咖啡豆的数量,与水的温度,还有研磨的时间,竟然都完全相同。
    简直就是一种靠肌肉与神经传递的,单纯的复制的感觉。
    电脑的显示屏上正同步跳跃着不同的图象:右边的播放器窗口,上演着的是木村多江与何润东的跨国恋爱白烂剧,无论是台词还是剧本,都幼稚得完全不像是出自福田靖的手笔。左边则层层叠叠地排列了许多MSN的对话窗口,有的聊了一两句就彼此不再说话,有的则针对一个无聊的问题就争论了快两个小时。
    你喜欢上海么?
    突然一个不算特别熟悉的上海朋友,从MSN上跳出来问我。
    我随即脱口而出那句我说了很多年的主观评价:我一点也不喜欢上海……
    屏幕右边,木村多江倒在了何润东的怀里,泫然欲泣地说道:ありがとう,上海。
    我眼前瞬间浮现了无数的笑脸与无数的泪眼,在片段的画面里渐渐连接成了令我感怀于心的影片。
    因为你们,我才会有今天的模样呵。
    又怎能教我轻易把你们全忘记呢?
    于是我的键盘又开始轻快地响起来,在我跟那个朋友的MSN对话框里,文字依然在不断地浮现着:
    我一点也不喜欢上海……但,我谢谢上海。
    谢谢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