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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cember 20

    香港,半个十年

    关于香港,我没有太多的感情。
    我常常说,我不喜欢香港。一点也不。
    即便我怎么怎么喜欢渣华道街头不足十平方的茶餐厅里14块港币一碗的餐蛋公仔面;即便我如何如何喜欢旺角满记甜品里18块港币一份的栗子茸;即便我如何怎么喜欢宝琳地铁站对面购物中心里128块港币一份足足够三个人吃到撑死的晚间套餐。
    我还是不喜欢香港。
    据说女人要想掌握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就要先去抓住他的胃。
    香港抓住了我的胃,但还是没抓住我的心。
    问我为什么?
    我只能耸肩笑笑,回答,我不知道。
    就好象我从来都不喝鲜牛奶。
    问我为什么?
    我从来就回答,我不知道。

     

     

    然而不喜欢香港,并不代表我就因此而厌恶它。
    五年前我到过香港,从台北飞回大陆的中转站。仅仅停留了一天半。
    凌晨两点走在兰桂坊人山人海的街道上,惊讶于这个地方的夜晚竟比白天还要吵闹。
    中途还撞到了一位壮如铁塔的黑人男子,他礼貌地冲我眨眨眼睛,转手就从道别拿着托盘的服务生手里,取了杯香槟给我。
    五年后我再度来到这个地方,还是一样的人山人海,还是一样的夜晚比白天更吵闹。
    看一看时间,恰好仍是凌晨两点。
    这回没有再撞见男子,而是有无数的欢乐面孔,高唱着圣诞歌曲,头上顶着驯鹿的鹿角,从我身边擦肩经过。
    有四处请人试喝的女孩子,穿着毛茸茸的红色棉服,举着托盘向我笑盈盈地走来。
    我叹了口气,一转身就没入了人群里。
    我不厌恶香港,它令我从未有过片刻寂寞的感觉。
    然而我仍旧不喜欢它。当我从一个台阶,蹦到另一个台阶上时,我摸着有些发麻的双脚,闷闷地想。


    我时常觉得,要想融入一个城市,首先就先要去熟悉它的公交,或者地铁。
    四个轮子的公交,和许多许多轮子的地铁,总会给我带来莫名的归属感。
    原来我的归属感,竟然跟轮子的数量直接挂上了钩。
    难怪我从小就喜欢擎天柱。他的轮子,总是要比大黄蜂多上好几个的。
    香港的地铁很便利。便利到在这个城市里,你想去任何地方,都能非常方便的去。
    有台北的朋友问我,香港最便利的交通工具是什么。
    我很认真地回答他,第二便利的,是地铁。
    那么第一便利的呢?他追根究底地问。
    哆啦A梦的任意门。我想了想,格外认真地回答道。


    叮叮车的两块钱车费,总便宜得让我在下车时,要忍不住冲司机微微一笑。
    他(她)固然不晓得我笑的含义。
    我却固执地要用这种方式,表达我对于这种便利程度与资费完全不成正比的,载满沧桑感的交通工具的谢意。
    多少个惺忪的人,曾在傍晚路灯乍起时,被那一声声清脆的铃声,惊醒了未眠的瞌睡。
    我伸了个懒腰,从二楼走到一楼,一猫腰,就从前门溜了出去,慢慢走向了SOGO。
    泛黄的旧照片上没有我的影子。
    我便倔强地认为那与我无关。


    台北的SOGO,一到大减价时便很可能因为人流过于庞大,而随时可能有被挤破头的危险。
    北京的SOGO,不要说减价的幅度还比不上胡同里小王包子店的买五送一,即便是顾客最多的时候,也永远也填不满任何一个楼层的角落空隙。
    至于香港的SOGO。我远远地看见了“SALE”的标牌。
    可我仅仅只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就大步走开了,半点也没有迟疑。
    在台北吃过道地的鲁肉饭,在北京吃过不伦不类的鲁肉饭,谁还有兴趣继续在香港,再叫一碗鲁肉饭呢?

    天星码头不在了。
    皇后码头也不在了。
    我从未凭吊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我在投入两块钱硬币的小轮船费后,我蓦然有了种哀伤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这种迷离的哀伤呢?
    大概就像是我根本没有喜欢过梅姑,但在得知她去世的消息后,脑子里突然开始浮现她的诸般好处,然后深深地哀伤一样。
    就是那么让我无法释怀的哀伤。
    转眼忍住眼眶的温热,竟然看到了港人的黑色幽默。
    赤裸着,挂在新码头入口处的栏杆上,仿佛在无奈地苦笑。
    我于是也苦笑了一下。
    决定让人生也学会这种苦中亦能笑的幽默感。


    置地广场。
    五年前,我曾在这里的大屏幕上,看到政府庆祝香港回归五周年的新闻。
    五年后,我又路过这里。身旁的人提醒我,香港回归十周年了。
    十年了呵。陈奕迅曾把十年唱得有多么多么苦情。
    十年前的我在做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十年后的我在做什么,我更不会晓得。
    到底是时间消磨了我的记忆,还是我的记忆浪费给了时间?
    我通通都不清楚。
    我只知道,对于这里的印象,除了四个繁体汉字之外,我什么也没在脑海里留下。
    记忆是因人而起。没有了值得记住的人,自然也就没了应该记住的回忆。
    或许我对香港的冷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于是我皱着眉头反问,咦,不是十一周年的么?

    我依旧是不喜欢香港。
    总觉得在这么一个广东话的世界里,我找不到能够融进去的切口。
    话虽如此,在英语的世界里,在日语的世界里,在闽南语的世界里,在北京话的世界里,我都曾融合得很是滋润。
    大概还是我懒得去寻找切口的缘故吧。
    就像是我总依赖于等待厨师帮我把烧鹅切好了送到面前来,自己从来也没想过到底该如何去切那一整只的鹅。
    我的切口,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
    反正桌上早就备好了酱油和辣椒,味道太淡可以自己添料。
    可如果不学会自己去寻找切口,可能我下次来到这里,也依旧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我不喜欢香港。
    也不讨厌香港。
    当维多利亚港的灯光穿透了酒店薄薄的窗纱的时候,我坐起来,喝了口水。
    然后继续躺下去睡。
    December 09

    十一月底,暧昧的误解,与寂寞

    人总有许多误解。
    有的是来自于别人传递的,有些暧昧的信息。
    有些则来自于自己理解的,有些暧昧的信息。
    不管是别人传递的,还是自己理解的,总归最后成了暧昧,暧昧地错误着。
    所以有时误解也很美好,就像2046室的灯光,就像佳芝手上的粉钻,就像警察223盘算着的罐头,虽然有些危险,但总归流露出让人
    值得期待的气息。
    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暧昧着。
    人不能没有暧昧。
    所以人不能不去误解。
     

    我是学英文的。毕业自不出名的大学,不怎么样的英文专业。
    于是就有人误解我英文说的很好。
    尽管我一看到老外,从心里到嘴巴,都在发憷。
    我在日本念过书。虽然只呆了不到两年,还修着关于中国文化的冷门专业。
    于是就有人误解我日本讲的很溜。
    尽管我至今看到片假名,都要努力思考上半天,我到底跟它熟不熟。
    我承认这种被误解的感觉很好,好到有时让我要飘飘然。
    但每到有人求助式地扔给我一篇英文论文,让我帮忙翻译成中文;或者请我把一篇关于医学成果的报告,翻译成日文时。
    我就会从飘飘然的世界里,跌回现实。
    然后借口上厕所。尿遁。
    我不是火影忍者,但是我的忍术比他们都要厉害得多。
    火遁。土遁。木遁。水遁。风遁。
    都比不上我的尿遁。
    说着不雅,但通常都很好用。
    除非有不识相的人,拍着我的肩膀,说正好就一起去尿吧!
    我就会狠狠地瞪着他。
    瞪得他尿不出来。

     
    抽空回了一趟老家。看望许久未见的妈妈。以及同样许久未见的爸爸。
    妈妈精神还好,只是照例身体弱了点,拿到我带给她的NDS游戏机,玩得很是开心。
    爸爸则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
    毕竟在那种条件恶劣的地方,冬天连暖气也没有,我无法想象他怎么过活。
    爸爸的心脏出了点问题。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他正好被带出来去医院检查。
    我悄悄地跟在他们的车后面,等在诊断室的门口,乘他走出门等待检验结果的时候,偷偷跟他说几句话。
    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面对面地跟父亲交谈。没有任何东西的阻隔。
    也是两年来,父亲第一次握住我的手,将我揽到怀里。
    更是两年来,我第一次亲眼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摸着他粗糙的胡渣。
    父亲,老了。
    而我,长大了。
    我拿出相机,拜托别人帮我们合一张影。
    我曾与许许多多不同的人合过影。他们之中,有演员,有歌手,有政界要人,有贩夫走卒。
    却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在合影时热泪盈眶的。
    我的父亲,随即就被带走了。
    他驼着背,走下了楼梯。
    偶尔转身冲我微微笑笑,做出个后会有期的口型。
    我呆坐在医院的板凳上,盯着相机里刚拍好的照片。
    泣不成声。

     
    来到上海。
    我拎着沉重的行李,半夜十二点坐在有点冷清的公交车上。
    戴上耳机,然后开始专心地看车窗外建筑物们慵懒的灯光。
    我很喜欢坐公交。
    从一站,开往另一站。看许多车的站与站重合,连接。听车厢广播里不同口音的普通话报站。
    我每到一个城市,都要花费很多时间去坐它的公交车。
    因为熟悉了公交,就等于熟悉了这个城市。
    而且,我也乐于比较每个城市公交车上广播里的女人声音,谁更无情。
    公交车总能带给我莫名的归属感。
    有时,我爱上一个城市,就是从爱上它的公交车开始。
    于是一个很年轻的售票员,问我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我摘下耳机,告诉她,这辆公交车很符合我的择偶标准。
    我开始渐渐爱上它了呢。我说。
    那女孩,疑惑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从餐厅的饭桌上猛然惊醒,菜还没有上来。
    橘黄的灯光披在身上很舒服。不刺眼,也不冰冷得惹人寂寞。
    睡得舒服么。小王子问。
    不舒服。我揉了揉鼻子。桌上满是消毒液的味道。
    吃下午茶有点晚,吃晚饭有点早,那我们现在吃的这算什么呢?小王子看了看时钟,问。
    睡午觉有点晚,睡晚觉有点早,那我现在睡的这又算什么呢?我喃喃道。
    管他呢,好吃就行了。小王子自暴自弃地说。
    管他呢,好睡就行了。我自问自答地说。
    然后我打了个呵欠,冲着舒服的灯光点了点头,冲着不舒服的饭桌摇了摇头。
    人生也是这般暧昧难明呵。

     

    坐在从北京机场回市区的巴士上,接到妈妈发来的短信。
    说前两天一起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很好。
    妈妈依旧很有童心,拍照时总抢着要看拍得她人漂亮不漂亮。拍胖了,不行,重拍。头发乱了,不行,继续重拍。
    我一直告诉她,我的妈妈是最美的妈妈。
    她开心地笑着,带着点虚荣而满足的表情。以及狐疑和自卑的神色。
    她嫁给我爸爸二十八年。但我爸爸二十七年前就不再夸她漂亮。
    十七年前,渐渐疏远的亲戚们也都不再夸她漂亮。
    七年前,交往太久以至熟到不能再熟的朋友们,都不再夸她漂亮。
    两年前,她开始因为爸爸的事情变得有些自闭,常常不出家门,没有任何机会留给别人夸她漂亮。
    她只有在我面前,才会鼓起勇气问,我漂亮吗?
    带着点白雪公主继母式的骄傲,流露出长久寂寞的凄凉。
    漂亮。我用力地点着头。
    我漂亮吗?过了半晌,她提心吊胆地又问。
    你很漂亮。我再次用力地点着头。
    我漂亮吗?一个小时后,她坐在突突突的摩托三轮车上,用口红使劲地涂抹她没有血色的嘴唇。
    非常漂亮。我不停地点着头。
    不让她看到我眼角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