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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 《流浪吧!男孩》-第93号男孩 第93号男孩 奔驰男孩
不得不承认,有些身为翻译的工作者还是颇具浪漫情怀的。
比如把《Sleepless in Seattle》翻译成《西雅图夜未眠》,意思绝对契合,但中文的念法又多了不少缱绻的味道。
又比如《My Best Friend's Wedding》,大多数人都乐意接受《我最好的朋友的婚礼》这么一个直观的译名,但偏偏有人爱把它翻译成《新娘不是我》——那种无奈加丧气的情绪立刻就涌了出来,单是听名字就觉得好笑,大概从印象上就会先为影片加分不少。
我虽然师从某大学的英文专业,但几年的大学时光都被我拿去挥霍在一些不知所谓的事情上,再加上大三学期结束那年,跑到京都大学呆了几个月,越发地被日本人同化得不晓得该怎么用标准发音正确地朗读《The Three Musketeers》了。
因此,对于那些浪漫着的翻译者,我总是心生好感。
至少在面对《The Lord of Ring》的时候,我脑海里永远在第一时间会蹦出来的对应汉字,也只有《指环王》而已。
我很喜欢车。半痴迷。
小的时候一直晕车,每次爸爸派车送我跟妈妈回老家探亲的时候,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却要连吐五个小时——到了目的地也还是会持续不适感两个小时的。
于是每回那司机都会显得很自责,总觉得自己的开车技术不够好。
妈妈陪我一边吐,一边还要头晕目眩地请司机不必内疚,不是他的责任。
于是我一直坚信,我完全不晕飞机不晕火车不晕轮船,只独独晕汽车的奇怪体质,百分百从母亲那里遗传过来的。
汽车、汽油,以及一切跟汽车相关的东西,是我十七岁以前最为痛恨的东西。
后来离开了家门,开始在全世界各地奔波,最少不了的交通工具便是自行车和汽车。
自行车我直到现在也依然热爱,只是奇怪地,我已经从最初的靠近汽车五十米就恶心胸闷,渐渐地变得不再晕车,更不知不觉地会欣赏起每一辆车的外型,和喜爱听发动机运转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我坐车坐太多,已经麻木了曾经的痛苦记忆的缘故吧。
就像是会习惯于穿着PRADA去参加晚间在夜店聚会的年轻人,早已忘了幼时父亲一勺勺吹了热气往嘴里送来的清甜米汤的滋味。
会将benz翻译成“奔驰”的人,应该是无比向往自由飞翔的人。
不仅发音相近,那种畅快淋漓的驾驶感受,也被传神地勾勒了出来。
同样有趣的,还有把“BMW”译作“宝马”的人——他一定童心未泯,甚至还有些顽皮,更可能曾渴望过成为草原上猎捕过汗血名驹的勇士。
相比起来,“Lamborghini”的译名“兰博基尼”就多少有些生硬,还是“林宝坚尼”好些,但又或许让人觉得不知所云——倘若不是它的帅气高贵,它的可记性较之“奔驰”和“宝马”都差了一截。
我虽不懂车,但爱车,因为我眼中的好车,是工业时代的原始美学。
93号男孩是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的。
就是会有这么一些人,之前你不曾想过会与他有怎样的交集,但当他真的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又会由衷地觉得:“我们的相识是理所当然的。”
93号男孩的出现真的一点也不突兀,也没有半点生硬或不自然,他的到来和他的离去,都是与夜晚的灯光浑然一体的,无论怎样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就是这么一个理所当然的男孩。
应朋友的邀请,我去PUB跟他碰面,因为是许久不见的旧识,其实相聚的重点也仅仅只是在见面时互相惊叹一句“好久不见”,然后便是寒暄三句问候三句祝福三句,一共十句话之后,彼此也就心照不宣地转身离开,各找各的乐子去。
夜店本来就是提供乐子的,而不会是提供乡音无改鬓毛衰的重逢场地。
我其实很爱热闹的夜店,但讨厌拥挤的夜店——不巧的是,那晚的那家PUB,恰好便是拥挤不堪的声色会所。
我无奈地看着不大的舞池里,挤进了百余个年轻人,一边要赞叹着人类可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惊人毅力,一边还要对前胸贴后背左脚踩右脚的拥挤环境里能尽情地扭动脖子以下所有部位的情景表现出由衷的好奇。
我站在角落里入神地看,这个时候,93号男孩就出现了。
“一个人么?”
我转身看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与沉稳的声音搭配得天衣无缝的男生。
世上往往有许多不和谐的事物:外表憨厚的男子,张口便是嗲声嗲气的娃娃音,会让人毛骨悚然;纤细的少年,声音里是风尘沧桑的老人音,会多少催人落泪;又或者是闷骚的上班族,开腔便是娇声细语,太娘的男人也许不怎么招人喜欢。
93号男孩的声音很浑厚,长相也很爽朗,棱角分明的面孔里,透着隐隐的粗犷。
“目前是一个人。”我友善地回答。
“那么,”他略为羞涩地笑了笑,“是否愿意接下来的时间不是一个人呢?”
我瞟了一眼不远处正跟一帮人喝得起劲的旧识,显然他此刻正处在玩乐兴头的颠峰上。
“当然。”我笑着对93号男孩说。
我们走出了PUB,外面的温度比想象中低了不少,也许是夜深了的缘故,时不时会有冷风吹来。
一有风过,93号男孩便是一阵咳嗽。
我赶紧加快脚步,跟他到了离PUB不远处的一家餐厅坐下来。
“对不起,最近这两天好象患上了急性咽炎。”他要了一杯温水,吞下了几颗药丸。
在明亮的灯光下,我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他。
他的身材很结实,头发短短的,指甲修得干净而整齐,双腿修长挺拔,穿着深灰色的ARMANI上衣,坐下来便是规矩的姿势,不张扬也不轻浮。
我要了一碗烧仙草,他要了一碗炖梨汤,都是去火的东西。
彼此都没什么食欲,不过就是为了闲聊几句,才会随意地喝点甜品拖延时间。
忽然想起了3号男孩,他每次见我在吃饭的时候都会特别点上一条鱼,因为按照他的理论,有鱼的菜做起来慢,吃起来也慢,可以尽可能地把饭间交谈的时间拖长。
就这方面来说,3号男孩实在是老手。
不过烧仙草毕竟不是清蒸鲈鱼,炖梨汤更是三两口就能喝完,我和93号男孩尽管吃得很慢喝得也很慢,半个小时后还是将各自的甜品消灭得干干净净。
“不如再点些什么吧……”他慌忙招手叫服务生。
“如果只是为了聊天的话,又何必非得用食物来分散注意力呢?”我把他举起的胳膊拉了下来。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不舒服的话,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我说。
“我其实没事……”他的眼神飘过一丝慌张。
他就是这么一个很实在的人,实在到他的表情完全能够说明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真的很怀疑,他怎么有办法可以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商界混到现在的。
93号男孩是个商人,年纪轻轻就凭自己的能力获得可观收益和地位的商人。
“还是回去休息吧。”看着他咳嗽得越来越剧烈,我坚持道。
“那……我送你回去吧……”他缓慢地说,“你住得应该不会很近对不对……”
“或许吧……”我笑着说。
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目光,我有理由相信他会是个好商人。
对我来说,我对于经济和利润等等跟数字打交道的东西都完全没概念,无论是董事长、CEO、副总裁还是执行官,我都统一地称为“商人”。
即使93号男孩再怎么诚恳,他在我眼里一样都是“商人”,我不曾改变这个定位,虽然我察觉到他的身份会让很多人感到肃然起敬。
吃甜品的时候,93号男孩一直在跟我讨论跟车有关的话题。
他平时看起来少言寡语,一提到车却像整个人都生活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他喜欢林宝坚尼,尽管对这个译名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喜欢风驰电掣,畅快无阻的驾驶才是他心爱的行为模式。
他喜欢开着越野车在沙漠里颠簸的感觉,他说那是每一个男人都应当去尝试的舒畅。
他喜欢手动换档变速的车型,因为自动档的车会减少了开车练技术的成就感。
我坐上了他的车,他熟练地把玩着方向盘,对他来说,车不像是他的交通工具,更像是他的玩具,每一个部件都倾注着他的关爱。
甚至于他都无所谓会连闯多个红灯,尽管深夜的北京街头已不像白天那般繁忙拥堵,可我还是为他的驾驶执照会被扣分而表示出了担心。
“载着你的话,又怎么能轻易地停下来呢!”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很是轻描淡写。
我不说话,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的流光照射出雕像般的威武,莫名的有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踏实感在心里驻足。
他故意换档,然后把右手放在档位不撤开。
5速自动的车,哪需要手动换档?
“你开的车,很舒服。”我诚恳地说道。
这不是赞美——对于我之前坐过的车来说,如果我这么形容,难免会有些虚伪地吹捧的嫌疑,但对于93号男生来说,我只是在说一句实话,他的开车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我所能想到的基本的褒扬词语。
“可惜这辆车不是我心爱的款,之前我改造过的大切开起来会更爽快一些。”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落寞,像是为了现实妥协让步而不得不把心爱的玩具丢到一边的孩子。
“如果你觉得坐起来舒服的话,我就一直载你吧。”他讷讷地说道。
“还会继续闯红灯么?”我问,”那样很危险。“
他愣了愣,半天才回答:“那就到沙漠上去开吧!”
我大笑起来,赶在他闯过下一个红灯之前,把手也放在了档位上。
Mercedes-Benz E240,或许不是我迄今以来坐过的最名贵的车,但一定是我坐过的,最舒服的车。
93号男孩,和他的E240,在那个微微吐露晨曦的夜醒临晨,一直没有片刻停歇地向前奔驰。
从北京的街头,开到了撒哈拉的沙漠,驶进了德克萨斯的荒野,飙入了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最终停泊在了我的记忆里。
May 05 《流浪吧!男孩》-第82号男孩 第82号男孩 谎言男孩
82号男孩是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
有一次我出门旅行,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于是我睡卧铺,而且是四个人一间小屋子的那种软卧。
因为不是旅行探亲的旺季,所以车厢里的人不多,软卧的人就更少。我一个人霸占了这个小房间。
半夜的时候,车轮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分外吵,尤其是遇到铁轨的接缝,便“咕咚”一声,把人的心脏也几乎颠出来。
睡不着,便轻轻推开了软卧房间的小门,过道也熄了大灯,只有车厢交接处还亮着明黄的光亮。小门正对着车窗,窗下有两个折叠的座位,左右嵌在墙上。
这时,82号男孩就出现了。
他就坐在窗户右边的位置上,专注地透过玻璃看外面漆黑的一片,完全不明白他在对什么产生了兴趣。
我只看得到他的左侧面,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领带,无论在什么亮光的环境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见我打开了房门,他转过头来打量我,然后友善地一笑,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晚安!”
真是奇怪!在中国人的习惯里,“晚安”大多是临睡前的道别话语,可他这么热情地一说,却有着在早餐时间碰巧遇到一起买豆浆油条的爽朗感觉。
于是我也在窗口左边的位置上坐下来,陪他一起看窗外,但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到,只好问他:
“你都在看些什么呢?”
“看你会不会半夜睡不着,然后跳到我的眼前来。”他笑嘻嘻地回答。
其实我一直都坚持认为,是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而不是我主动露面——但这样的回答无疑是要比“在看萤火虫”或者“看太阳什么时候升起来”要有趣得多,也聪明得多。
于是我很快就与82号男孩熟悉了。
然而好听的话语并非都出自真心,它们大多像掺了毒药的蜜糖一样,香甜却致命。
82号男孩便时常喂我吃这样的蜜糖,一勺勺地,从不间断。
他说他喜欢NEWAGE,于是我送他一张ENYA的精选辑。他一副开心的样子赶紧把CD放到我家的音响里,不久后便一头倒在沙发上,酣睡起来;
他说他曾在英国念书,然而见人就是热情的法式拥抱,如果没有人拉住他,他很可能还要一路热吻下去;
他说他擅长打网球,于是我悉心地想跟他吸取经验,却不小心一个发球把他的球拍打飞;
他说他酷爱咖啡,但无论是我调出Latte还是Conga,他都统一赞誉为“这杯Cappuccino真好喝呀真好喝”;
他说他对已了解的日本文化很有信心,然而每次都搞不清德川家康和织田信长的家徽哪个才更像木瓜。
我一次次地喝下他喂给我的蜜糖,又一次次地揭穿了他在蜜糖里作假的事实。
还好他只是掺水,没有下毒。
于是82男孩也该有个名头了,我愿意叫他“谎言男孩”。
对他来说,“谎言”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反倒更像是水和空气一般,每天都不能缺少。
在与我共进晚餐的时候,他总是显出很忙碌的样子,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接到妈妈的电话,他顺口就说“还在加班,老板打算给我升职,所以要努力”,并轻描淡写地就把侍应生上餐时对菜名的解说声,说成是送外卖的小弟在算钱。
接到老板的电话,他就说在帮病重的妈妈在医院排队挂号,因此不能回公司赶作项目,还特意把手机举到半空中,让老板听出来他的确是身处在一个繁忙的场所。
接到女孩子的电话,他就说跟男同事在吃饭,帮对方出主意该送女友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比较好,额外还许诺一定也会送更好的礼物。
接到男孩子的电话,他就说女同事失恋了,要陪她喝酒唱歌散散心,偶尔故意压低声音,抱怨式地嘟囔着陪女生真是很麻烦。
接到好朋友的电话,他就说此刻在巴厘岛度假,隔壁桌一个女客人跟服务生吵起来,他就抢先埋怨说现在来巴厘岛度假的中国人真多,但大多是没修养的暴发户,然后迅速地说这是国际漫游,很贵,便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去编造谎言,任何话到了他的嘴边,都会轻而易举地穿上糖衣,隐藏了本来的真实,变得光鲜而圆滑。
如果人类说谎就会像匹诺曹那样鼻子变长,那么我想此时82号男孩的鼻子一定可以横渡英吉利海峡。
或者也因此解决了全世界的木材资源消耗危机。
不过,他的谎言从来都无心伤害别人,他不会为了牟取财物或者功名而却说谎,他只是在日常生活中的十句话里穿插进七句半,那大概就是他的乐趣。
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白82号男孩的话不能真的相信,可大家还是很乐意在中午聚餐或者晚上泡吧的时候,听他闲扯一些他在各国旅行的奇闻异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82号男孩因此每天都是很神气的样子,永远都把自己打扮得耀眼无比,身上穿着GUCCI,手上拎着LV,脚上踏着Y-3——虽然大部分都是我陪他淘出来的仿真品,我也相信他以后依然会一直出没在北京的动物园和上海的长乐路。
他不伤害别人,从来也不让别人伤害。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该怎么说谎,以至于我在满世界行走的时候,遇到古怪的人和事情,就会打电话向他咨询,他总能迅速地告诉我哪个是骗局,谁是在说谎。
我因此都会化险为夷。
而他就会把我告诉他的事情,稍加渲染,变成了他的经历,再次在饭局席间引来“啧啧”的惊叹声。
“四月份我在东京的时候,每天都是骑车闲逛,回家总能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樱花的花瓣,真美。”他说。
“哦。”我淡淡地回答。这回是松隆子。我知道他是刚看过那部电影,松隆子在《四月物语》里面就是骑车骑得很起劲的样子。
“请不要给我的红茶里加糖,我一向只喝原味的大吉岭。”他相当专业地吩咐服务生。
我便假装看报纸,用眼角瞥他皱着眉头抿红茶的样子。
“我早上刚刚面试了一家新公司,对方似乎很希望我去工作的样子,但我要好好考虑一下。”他说。
82号男孩刚刚失业,因为在老板面前习惯性地说了一个蹩脚的谎言,随后就被戳穿了——我想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误。
“如果你说话可以让人更信服的话,我想你很快就能在新公司升到你原先的职位了。”我意有所指地说。
他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来,大概放的时候用力猛了些,红茶溅在了桌子上。
“认识你,是我到目前为止,最开心的事情。”他看着我的眼睛,又恢复了刚认识我的时候,那种友善的神情。
“哦。”我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关心报纸上报道的某明星未婚有子再奉子成婚的花边新闻。
“这句话是谎言。”他顿了一秒钟,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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