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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19

    《流浪吧!男孩》—第83号男孩

                                                                 第83号男孩         按摩男孩
     
    我一直很迷信成语,觉得那就是汉语的精华。
    以简单的几个字,就能概括完大多数人需要两三句,甚至更多句话才能说清楚的事情。
    对于我这等尤其喜欢浪费文字加速键盘损耗的人而言,简直是可望不可及的梦想。
    换成是琼瑶,她一定恨透了成语。
    因为那会让她的稿费少很多,按字算钱对于写作者而言,是不能不顾忌的首要前提。
    在她的小说里,依萍会罗里八唆地唠叨个没完:书桓走的第一天,我想他,想他;书桓走的第二天,我想他,想他;书桓走的第三天,我想他,想他……书桓走的第七天,我想他,想他。
    有个成语叫做“朝思暮想”。琼瑶一定跟它关系很恶劣。
    换成是古龙,又不一样。
    他很喜欢成语,尤其是看起来不需要加主谓宾就能自成一派的独立成语。
    他的稿费是按行算,不是按字数算。
    真让我羡慕。
     

    所以当成语说道:爱屋及乌。
    我就很希望我的屋顶上会栖息着过路的乌鸦。然而这里是北京,连麻雀都不大愿意游览,我只能捧回PRADA的乌鸦胸针,聊以安慰。
    所以当成语说道: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我就很小心地避免跟别人握手,免得一不小心就得照顾什么第一次见面的叔叔阿姨度过余生。
    所以当成语说道:肌肤之亲。
    我就很单纯地相信,人与人之间皮肤的接触是一种微妙的感受。
    在荷尔蒙与皮脂腺之间游荡着的亲昵。带着些许瘙痒的宠溺。
    我称之为,近爱情。
     
     
    躺在曼谷某间按摩馆的床上,从天花板斜四十五度望过去,是隔壁房间与我这间房间隔断墙的50公分豁口。
    耳边的音乐是Chamras Saewataporn的Green Music。
    泰国的大部分按摩馆和SPA馆都会放这个系列的音乐。再加上SPA精油的味道浓郁到我的鼻子有些失灵,多少就有了点大同小异的意思。
    尤其是我最近的视力下降得很严重,分不大出泰国人长相的区别。因此不管是男按摩师还是女按摩师,我闭上眼,就只留有疼痛的印象。
    大腿根被他们膝盖压到充血的疼痛。胯间被他们用脚踩到抽筋的疼痛。脖子被他们拉到快不能复位的疼痛。
    以及,被开水煮过的草药包,烫伤后背的疼痛。
    就好象是所有二线城市电台晚间10点档的节目,都会有一个没有生病却还要呻吟着的女人在半哽咽地念着听众来信。
    那些明明就不感人的爱情故事,在配上了清一色的班得瑞和恩雅之后,连半夜在楼下弹吉他这种平时说出来绝对讨打的扰民行为,似乎也多少都有了点泪水冲泡眼球的意境。
    肉体的疼痛,与精神的疼痛。都让人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给我做泰式古法按摩的这个男孩。年纪很轻,力道却不小。
    在曼谷,女按摩师一般力道大得让我怀疑她们可以徒手扼死野猪。男按摩师反倒手指柔软,只要他们不踩上来,除了体重与地球引力产生的结合作用之外,他们只会比女按摩师更让我有舒服到想睡觉的冲动。
    但是按摩男孩的手劲,让我很难再勉强维持住笑脸。
    你多大?他用英文问我。
    我认真地想了三秒钟,回答他,25岁。
    他笑了笑,把我的腿笔直举到半空中,往小腹的方向压。
    这种难堪的姿势没有让我羞赧地脸红,他反倒因为一直在接连不断地用力,脸色有点涨红,额头也开始涔涔地冒出汗珠。
    你从哪里来?他继续用英文问我。
    我认真地想了零点零一秒,回答他,中国。
    他灿烂地笑着,放过我的左腿,开始举我的右腿。

     
    14岁之前,我依然有过被人轮流举双腿的记忆。在澡堂让人搓澡。我父亲尤其喜爱享受这一服务。
    只不过父亲喜爱的,对我而言就有点困惑。那时是全裸着让人用搓澡巾摩擦身体,姿势更加不堪,而且只隔着一条毛巾,全身所有部位就任意地让对方摸遍。
    对方是女人,理所当然感觉很奇怪。但男澡堂里的搓澡师傅都是男人,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反倒更奇怪。
    张开双腿让别人用手摩挲,不管对方的性别如何,感觉都很糟糕。
     

    按摩男生举完我的右腿,开始用脚掌踩着我的胯下,用力拔我的脚踝。
    你多大?他用英文问我。
    我愣了三秒钟,回答他,25岁。
    他笑了笑,喘了口气,继续拔我的脚踝。
    这种姿势很像是摔角里的固定法。我平白有了种负败的挫折感,不甘心。
    你从哪里来?他依然用英文问我。
    我愣了零点零一秒,回答他,中国。
    他灿烂地笑着,放过我的左脚踝,开始拔我的右脚踝。
     
     
    按摩男生显然并不精通英文。在他带着浓浓泰国口音的英文里,他只会完整表达出意思,并希望跟我交谈以分散我注意力的话题,只有“你多大?”和“你从哪里来?”。
    我只能用最简单的英文回答他,长度超过10个词的句子,他已然听不懂。
    听不懂的时候,他就会呵呵地笑着,脸颊泛红,比涨红的脸还要更红一点点。
    似乎是有种不好意思的情绪。
    然后我就会继续挫折。比他压我的大腿根更疼痛。比他拔我的右脚踝更尴尬。
     

    你多大?
    在用脚顶着我的后腰,把我的双手往后扯的时候,他又问。
    这个姿势很痛,痛得我的双眼不听使唤地开始湿润。
    25。
    我故作无恙地轻松笑着,免得他过于自责。
    然而他没有再继续问我来自哪里。他放开我的双手,示意我翻身躺好,然后跪坐在我头顶处,把我的头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开始揉捏我的太阳穴。
    然后他开始轻轻唱歌。
    很清脆的声音。
    泰文歌。
    没有伴奏,也谈不上动听。
    却分明要比Chamras Saewataporn的Green Music,更让我感到安心。
     

    买单的时候,他递给我黑色的皮革收银本。
    350泰铢。便宜得不像话。
    我给了他400泰铢。多的50,是给他的小费。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说,this is for you。
    他于是又灿烂地笑出来。冲我鞠了个比日本人更深的躬。
    在我走出房间门的时候,他突然从后面环抱住我,有一种被亲人拥抱的温暖。
    this is for you。他说。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他的第三句英文。
     

    中国有句成语,肌肤之亲。
    我盲目地相信,那是一种令人幸福的感觉。
    按摩男生双手合十,站在店门口对我再次鞠躬,年轻的面庞上飞扬着天真与诚恳。
    sawadi-cup。他柔软地笑着。
    我走进曼谷夜色迷醉的车流里,幸福地湿润了眼眶。
    June 02

    Yves Saint Laurent:左岸时装 右岸爱情

    女人喜欢Yves Saint Laurent,因为他让女人的衣橱有了更多选择,养了女人的眼,称了女人的心。
    男人喜欢Yves Saint Laurent,因为他让女人脱下胸罩,直接穿上透视装,养了男人的眼,称了男人的心。
    人人喜欢Yves Saint Laurent,1960年骂他的人,2008年全都会真切地缅怀他。
    71岁的人生,前三十年在失意中风光,后四十年在风光中失意。
    剩下了一年,留给我们这些旁观者,对他说一声:“幸好有你。”
    不然时装,不会变得今天这般美丽。
     

    关于YSL本人的印象,似乎总跟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脱不了干系。
    70年代看到的时候,黑白照片上纤瘦的男子顶着副黑框眼镜,我们点点头,说这叫做儒雅。
    80年代看到的时候,彩色照片里西装革履的男子顶着副黑框眼镜,我们摇摇头,说这叫做顽固。
    90年代看到的时候,活动影像里渐渐苍老的男子顶着副黑框眼镜,我们不置可否,说人老了视力难免退化。
    21世纪看到的时候,吊唁的网页里已然离去的男子顶着副黑框眼镜,我们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鼻梁上的EFFECTOR、泰八郎谨制、小竹长兵卫、Ray-Ban周年纪念版,说原来YSL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戴着WayFarer在引领流行了。
    这个男人,一直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自信比谁都了解时装,也自信比谁都热爱时装,于是他近乎迷恋地肢解着各种衣服的结构与框架,再重组成一件件在他眼中是杰作但在大多数人眼中是怪物的艺术品。
    最优雅的时尚,是自由。
    他的世界,人人皆自由。

     

    21世纪的人们,给予了YSL以太多的赞美。
    这并不是YSL先生本人所乐意见到的事情。如果这些赞美再早个四十年给他,他会更乐意承受。
    21岁接过DIOR先生的担子,成为CD时装部门的首席设计师,这也是几大门户奢侈品牌里为数不多的最年轻的掌门人的例子。只不过四十年前的人们的审美观,仅仅只能接受到三十九年前的时装设计。尽管时尚媒体给他扔去了太多的橄榄枝,YSL还是在1960年离开了DIOR,投笔从戎。
    要是放到现在,2002年的JOHN GALLIANO让世人的审美观被摧残得可以接受到2008年的时装设计。而2008年巴黎的秀场上,WALTER VAN BEIRENDONCK索性就让世人把2028年的时装设计也一并接受了。
    YSL先生,你的青春若能推迟半个世纪,人们一定爱死你。
     

    那个时代对于同性恋的包容程度,远不如现在希斯莱杰裸死家中就能引发全球GAY与非GAY影迷集体哀悼般的开化。
    但偏偏正是因为同性恋者在美学上无与伦比的敏锐度与创造力,才让时装行业里的同性恋者能够将男人的刚与女人的柔,玩转成惊艳世界的几何线条与华美面料:你无从挑剔他们的设计,因为那正是对于美的一种中立权衡,不盲从男性的立场,不依附女性的眼光,美得简单而又纯粹。
    DOLCE&GABANNA设计师和平分手,业界哗然,担心因恋情终结而影响设计的人比比皆是。
    Marc Jacobs为了Jason Preston减肥戒毒,但LV的皮包一样在纽约和东京遭到贵妇与主妇的疯抢。
    Versace在时尚场合,张口闭口全是与历届男友的甜蜜琐事。
    至于Jean Paul Gautlier,他何曾从镁光灯前黯淡过花边新闻的光环?
    偏偏YSL,他的爱情从未有过片刻的静谧与幸福。
    在1954年国际羊毛组织筹办的设计大赛上,21岁的Karl Lagerfeld与18岁的Yves Saint Laurent同时站立在获奖的舞台上。一张黑白的照片纪录下了他们当年的意气风发,却也预示了两人从好友到仇人的的开端。
    我们可以说YSL是有过爱情的,Jacques de Bascher,那个品位卓绝的法国贵族,唇上的小胡子确实能迷死一个时代的男人和女人。
    然而正是这个被Karl Lagerfeld爱慕过的男子,在投入了Yves Saint Laurent的怀抱后,没有带给YSL以爱情的甜蜜,却纵容着YSL沉迷于酗酒与吸毒间,若即若离地度过了数载光阴。他的看似无情却有情,间接地把Karl与YSL的友情送上了断头台——铡刀落下,闪起的猩红血光中,彼此间只留下冷漠的礼数与碎裂的记忆。
    超短裙、女装裤、吸烟装、流苏包……YSL一生奉献出了太多太多的杰作,可这些作品的主题,在剥离了时尚的外衣后,都残酷得惹人神伤:无爱。寡欢。我不快乐。
    YSL的生命正是如此,从Jacques因为爱滋病离开人世的那一刻起,世人就已经逐渐醒悟,在这位大师的人生里:左岸是繁华的时装,右岸是寂寥的爱情。

     
     
    难怪YSL最看不惯TOM FORD。
    在TOM FORD掌管GUCCI王国的那几年里,YSL不止一次对于TOM FORD擅自改变他原本创立下来的品牌风格的举措表示愤怒。这是因为TOM FORD是一个聪明的设计师,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更是一个善于经营爱情的理想男人:Tom Ford的男友是前Vogue Homme版主编,为了力挺TOM FORD,《Vogue Homme》里满是TOM FORD的设计成品,不仅迅速捧红了这个时装界的大明星,而且“by Tom Ford for Gucci”及“by Tom Ford for Yves Saint Laurent Rive Gauche”这些媒体的别称,更是充满了甜腻到让人肉麻的爱情荷尔蒙味道。
    不快乐的YSL,自然不会喜欢TOM FORD。因为这个男人,根本就是自己的对立面,所有自己没有的东西他都有,所有自己痛恨的元素他都揽在身上。
    2003年底,TOM FORD宣布离开GUCCI,YSL在电话访谈里毫不客气地抨击道:“这样最好。我并不欣赏Tom Ford设计的YSL系列服装,他没有领悟我的精髓。趁现在还没被他毁于一旦, YSL这个品牌还有得救。”
    与此同时,Karl Lagerfeld则感叹着:“Gucci错了,像Tom Ford这种设计才华与商业头脑兼并的人才已寥寥无几,他是无法被取代的。”
    五十年前的好友,五十年后,貌不合,神也离。

     

    然而YSL毕竟是影响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大师。
    1957年设计的喇叭裤和鲁宾逊装,至今都仍是各品牌设计师的灵感来源。名列香水史上十大经典杰作之一的“鸦片”,让中国古代的鼻烟壶成为时尚界追捧了快半个世纪的珍宝。你甚至能在简单的一条皮质编织手机绳里,就能看得出YSL领先BV无数季的前瞻性设计思想,黄铜的LOGO上是YSL三个纤细但苍劲的字体,想到先生已去,余烟不再袅袅,难免就有些神伤要湿了眼眶的意思。
    与别的设计师将工作与生活剥开的方式不同,YSL的生活就是工作,他的生命就是设计。
    这是因为他虽然华贵于荧幕前,却始终躲在个人的空间里不快乐着。
    精神崩溃。药物麻醉。吸毒成瘾。恣意酗酒。纵性无度。
    贯穿了他人生的这些词汇,几乎没有一个能够与他那些美丽到成诗篇的时装作品相提并论。在天堂的掌声中坠下的却是阴沟的污垢,难免会有人要以错愕的眼光来审判。
    但是这就是YSL的人生:他寂寞,孤独,悲伤,失意。他不快乐。
    最优雅的时尚,是自由。
    他的世界,人人皆自由。
    惟独他自己,未曾自由。
     

    2000年,YSL慨然地说了一句:“我在床上花的时间最多,我爱我的床。”
    虽是打趣,可在那些酒精与迷药所蒸腾出来的烟雾背后,留有几分真实的心声,没几个人在当时真的咂摸出来。
    2002年,YSL最后一次在自己的时装发布会上向世人鞠躬致谢。扶着腰的右手有半点辛酸。此后再也没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
    过了两年,他说,他喜欢Viktor & Rolf的设计,说他们的作品就是21世纪YSL的翻版。
    又过了几年,Viktor & Rolf与连卡佛推出了限量版T恤,印着的图案上两人都戴着黑框眼镜,WayFarer,确也是半个世纪前YSL的风采。
    2008年6月1日。这个用叛逆的人生改写世界时装史的男人,在一声咳嗽中,悄然离世。
    对我们而言,不过是夜晚熟睡时的一次痉挛。
    但对于整个时装界而言,却已然是笨钟哀鸣,鼓膜都要响得流出血来。
    不快乐的老人走了,未来他一手构建起来的时装殿堂将如何修缮,眼下无人知晓。
    只是回溯他21岁到71岁的整整半个世纪,哀思中总会翻涌出澎湃的落寞:
    左岸时装,右岸爱情。
    他在摆渡中,航向了一去不复返的远方。
     
    (本文已授权搜狐女人频道专题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