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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15

    《流浪吧!男孩》-第72号男孩

                                                     第72号男孩     变形金刚男孩

    他跪下来,把手臂朝后一摆,喊了声:“我要变形了!”
    然后,就把身体拗到了不可思议的扭曲程度,成功地变了形。
    “这是什么?”我问。
    “救护车。”他振振有辞地回答。还不时配合造型,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
    “哦……”我捧场地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走开,去吃妈妈给我准备好的小布丁。
    在我眼里,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救护车。充其量不过是一只忧郁的家鹅罢了。
    一只因为几天没下蛋,所以被主人拿棒子追着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忧郁的家鹅。
    现在回想起来,五岁时候的我,真的一点也不天真,半点也不烂漫,丝毫都不可爱。
    甚至。世故得有点讨人嫌。

    我跟72号男生,算是从小就认识的伙伴。
    因为认识的时间太久,于是我常常搞不清他到底是我的亲戚,还是只是我的朋友而已。
    于是当我自念大学起离开家乡之后,就往往会在年底假期回家探亲的亲戚聚会上,询问身边的姑妈,为什么72号男生没有到场。
    然而他真的只是我的朋友而已。无论与我的关系曾经有多亲密,少了血缘关系,即便他比我绝大多数的远方亲戚都更了解我,他也没有资格坐到我家的年夜饭桌上来。
    同样,我也没有资格,坐进他家的年夜饭桌上去。
    年夜饭,硬生生把疏远了那么久的人们,凑到同一张桌子的周围。说着亲切,其实在很多家庭里,都是一个有点尴尬的冷笑话。
    不过,我并不确定,我跟72号男孩之间就能用“青梅竹马”来形容彼此间的关系。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我们都是男生,也都不骑竹马。
    我五岁的时候会骑小小的三轮车。他五岁的时候会变成很像忧郁的家鹅的救护车。
    所以硬要逼出一个词来表示我跟72号男孩有多熟悉。我也只能勉强地凑出“三轮家鹅”这个一个有点古怪的词汇来。
    不但听的人一头雾水,大概我跟72号男孩也都是莫名其妙。
    就像他每次的变形一样,看的我一头雾水,他身体拗出来的姿态同样也很莫名其妙。
    然后,随着年纪的慢慢成长,我们的友情,也越发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变成霸天虎呢?”
    小学四年级,我第一次因为期末考试没有拿到全年级第一名而被爸爸罚跪。他乘家人在做晚饭的空档来看我,把双手绞在一起竖在脑袋上,“变形”成了拖吊车。
    “因为我不会飞。”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
    原来他只是很清楚他没有办法违抗地心引力罢了,而不是执着地悍守着他的信念。
    他的信念,似乎只有在吃火锅绝对不要放香菜时才会表现出来。而且异常地顽强固执。
    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发现过他的信念在哪里有过表露。
    可是他的拖吊车,看起来像只犹豫的家鹅。
    一只不甘心生下的蛋全被人腌成了红心黄油咸鹅蛋,却又害怕不生蛋就被杀了吃掉的,犹豫的家鹅。
    比之前忧郁的家鹅好一点。
    但依然让人尴尬地难以决定是要笑,还是要拍掌叫好。
    我来不及笑,也来不及拍掌。妈妈在屋里一声唤,我便乖乖地跑进厨房里喝粥吃咸鸭蛋去了。
    我家从来不吃鹅蛋。妈妈说鹅蛋太粗糙,吃起来没口感。
    72号男生,在他十一岁的那年,粗糙地变形成了拖吊车。憨憨地兀自将他的手晃荡个没完。
     
    高考第一年失利。数学只得了30分。把数学课的老师气到脸色发青。
    明明就应该是我心情不好而已,他来凑什么热闹?我闷闷地想。
    父母比我更加沮丧。索性把我关了禁闭。命令我一个月不准出家门。
    “免得丢人!”爸爸严厉地说。把我房间的门用生平最大的力气关上。
    门上贴着《变形金刚》的卡通招贴画。汽车人与霸天虎对峙着。我用透明胶带把四个角牢牢贴上,后来懒得去更换,即便《灌篮高手》红了整整一个高中时代,我也懒得去更换。
    爸爸的力气,竟然将贴了许多年的透明胶带震脱。招贴画也就顺势飘落,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打盹。
    老实说,150分的卷子只考了30分是够丢人的。我想爸爸他一定不愿顶着“这就是那个高考数学只考了30分的孩子的父亲”这样的名号见人,所以我没有表示出任何异议,便老实地呆在房间里,随手翻着也许还要再用上一年的课本,在所有空白的角落里涂鸦上面目狰狞的小人。
    72号男生又来了。站在我的窗口下小声喊我。
    我推开窗户,看见他拿了一个扫地用的簸箕。
    “不要不开心。”他脸涨红地说道,“我会一直来见你。”
    我没有问他关于考试的情况。他的成绩一向很好,不会像我这样大起大落,即便考不上重点,一般的本科院校也绝对没有问题。
    我感叹地望着他的脸,心想着他这个暑假应该能没有压力地畅快玩一番了。多少有点羡慕。
    他却丝毫没有发现我情绪的波动,而是大叫了一声:“汽车人,变形!”
    然后就趴在水泥地上,双手攥着簸箕,摆在胸前。
    “这次是什么?”我问。
    “推土机。”他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本分地在地面上艰难地移动着,不时将地上的落叶铲起来,小心地倒进附近的垃圾箱里去。
    他的动作实在太缓慢,像极了优裕的家鹅。
    一只因为生蛋有功,终于受到主人的赞扬,过起了相对豪华日子的优裕的家鹅。
    72号男生,在他十九岁那年,羞涩地变成了推土机。
    我也是第一次看着他的“变形”而开怀大笑。
    笑得眼泪都跑了出来。

    大学一年级,人生第一次失恋。
    我的恋爱开始得太晚,所以失恋也就相应地变晚了。
    很合理的因果关系。我这么认为。
    失恋的原因是我在陪女友逛街时,耐不住她不断试衣服的无聊枯燥,而跑到了隔壁的玩具店里看各式各样汽车人的模型,以至于忘了接下来要看的电影的放映时间。
    于是就被人家给甩了。女生投奔到了另一个喜欢收集电影DVD的服装设计系学弟怀抱里。
    我并没有觉得多痛苦。宿舍的室友说我这不算是真正的恋爱,但还是请我喝了酒,聊表安慰。
    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因为讨厌所有关于酒精的气味。刚动筷子夹了两口菜,72号男生就出现了。
    从遥远的城市,一刻不停地赶到了我的面前。
    “不要不开心。”他疲惫地说道,“我,又来见你了。”
    我把酒全都留给了室友,叮嘱他打包吃不完的菜回来,然后带着72号男生回到了宿舍里。
    “为什么你会来?”我问。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失恋的消息?”我又问。
    想了一想,比起他的千里奔波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有意义的问题,索性摆了摆手,示意他一个问题都不用回答了。
    他突然躺在地上,四肢时而张开时而收缩,嘴里还不忘念叨着:“汽车人,变形……”
    我吃了一惊,慌忙去拽他,可他固执地不肯起来。
    “这次是什么?”我问。
    “烦恼清除器。”他讷讷地回答。
    这年,我们都是二十一岁。我总觉得自己成熟了一些,可他反倒好象丝毫没变,玩着幼稚的游戏,近乎痴呆一般,只是为了逗我发笑而已。
    他这时已经不像家鹅了。像只鱿鱼。
    在铁板上被火炙得越来越熟的鱿鱼。明明绝望,触须依然乐观地舞动着。
    他的韧性,用铁铲也切不断。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就全家移民去了美国。
    我们陆续有通过几次电话。得知他顺利地大学毕业,考上了麻省理工的博士。有了一个女朋友,亚麻色头发的白人,脸上满是可爱的雀斑。
    我见过E-mail里他发来的合影。他和那个女生一脸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用救护车的车门、拖吊车的吊手、推土机的铲臂搂着女生,笑容很是甜蜜。
    “纽约真的有汽车人吗?”我在电话里问他。
    “谁知道呢?”他轻轻地一笑,“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是,我要做霸天虎了。”他又说道,“因为新的工作是要满世界地出差的,坐飞机就成了家常便饭。”
    “哦。”我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再见,威震天。”我挂了电话。

    07年7月的时候,我坐在电影院里,看真人电影版的《变形金刚》。
    身边坐着两个女人,大约是以前从未看过动画版,大声地嚷嚷着“原来这是一部恐怖电影”。
    我叹了口气,安静地喝着矿泉水,把坚韧的鱿鱼丝往嘴里机械地填塞。
    比动画里威风得多的新版擎天柱登场了。身后跟着爵士、铁皮、大黄蜂、救护车,一样金属气息浓郁。
    然而总觉得像少了些什么似的,即便大银幕上呈现出来的CG技术精妙绝伦,这些“老朋友”都陌生得仿佛新房客。
    我食之无味地放弃了继续吃零食,弃之可惜地将它们都装进背包里。
    拉完拉链,一抬头重又看向银幕的时候,汽车人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擎天柱大哥一声熟悉的发令:“汽车人,变形!”
    我顿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