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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6 建筑若只如时装关于建筑,我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自己“一窍不通”。
之所以说“自知之明”而不是“谨言慎行”,是因为“一窍不通,那至少还通了七八九十窍”也是件听起来很了不起的事情。 汉语的语法,有时换个角度来读,意思就大不一样。 就好象是建筑,你从不同的方向看过去,它的空间感和硬性线条也就大不一样。 “你用文字暧昧难明,我就用建筑若即若离。” 在我为某位歌手的新歌填完歌词的时候,W先生一边皱着眉头念着半通不通的句子,一边淡淡地跟我说。 “那我还是赢你。”坐在他设计的著名酒店的海景悬窗前,我将他桌上的设计草图丢到一边, “因为呵,我的歌词,寻常人就算看不懂,也多少能猜得中其中的一半——而你的建筑,又有多少人能明白你灵感的十分之一呢?” 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不再说话。 其实W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 厉害的程度在于,我在香港住过的五家酒店,就有三家是出自他的设计。 有时他为大厦的外墙贴上漂亮的贝壳,看起来就像是神户的鱼鳞之家;有时他又能让不起眼的小旅馆,瞬间拥有了无敌的海景;有时他只是在琢磨着房间里沙发与台灯的摆放位置,于是很奇异地,我在我最想坐下来的地方有了张沙发,在我最想躺在床上看港版《MILK X》的位置有了盏台灯——顺带一提,那本附送的CLUB MONACO漆皮文件夹还真是够豪气。 这么看起来的话,W先生确实非常了不起。 “但是,你只不过是给光秃秃的钢筋水泥混凝土穿上好看的衣服而已。”我仍旧有些不服气,挑刺地说。 “脱掉别人的衣服固然是很难的。”他漫不经心地将电视频道转到成人台,画面上胸部比篮球大的一个女郎,正无比饥渴地等待一个屁股比篮球圆的猛男撕光她的衣服,“但只要你的对应条件足够:1,有钱;2,够帅;3,身材绝顶好;基本上衣带渐宽不后悔的人多的是——要是更童话一点,1+2+3你都有了,那么答案只可能是‘我要,我要,我要你,我要你的,我要你的爱’。” 他说着说着,竟然唱起歌来了。 一边唱的时候,一边还在意有所指地看我。 “这歌词绝对不是我写的。”我只好配合地急忙摆手撇清。 “相比起来,帮别人穿衣服则要难的多了。尤其是针对那些打算赖上你,或者一旦脱光了就立刻想让她从地球上消失的人来说,穿衣服确实要比脱衣服更难。” 他嘴上说着,但皱起的眉头却明显地表示出了不悦的情绪。 “只不过是一根绳子而已,哪有人脱了十分钟还脱不掉的!”他忿忿地对画面上欲语还休欲做还羞的篮球男女表示不满,然后随手换到了普通电影频道,里面的家庭主妇正在与偷情水电工在床上激烈运动着。 于是我拿出一把瑞士军刀,开始往墙壁上一通乱割。 “你在做什么?!”他气冲冲地吼道。 “把你为他们穿好的衣服全都割掉。”我学他的样子,眨眨眼说道。 他打了个呵欠,不再理我,而是将频道换到了儿童台,里面两只分不清楚性别的甲壳虫正在忘我地交配。 第一次遇到W先生的时候,是在香港一家酒店的门前。 我正拿着相机自拍,他不小心闯进了我的镜头,我正打算删掉重拍,他却一把拦住我,说留着比较好。 我问他为什么,他就似笑非笑地回答我:很难得你能凑巧同时拍到父亲和他的孩子。 他自豪地指着身后开始营业不久的酒店,后来我才知道,那正是他刚刚设计完的作品。 “你来香港做什么?”带着我走进大厅里的休息区坐下后,他问我。 “看时装,买时装,评论时装。”我照实答复。 “听起来是很豪气的工作,”他点点头,又说,“不过我希望你有一天能从事更加豪气的工作。” “是什么?” “看建筑,买建筑,评论建筑。”他眨眼,自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我承认比起前后两个环节来,中间的步骤确实豪气得令我生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他的提议会有多么浓厚的兴趣。 “建筑(当然也包括室内设计)对你来说,算是什么样的存在?”我问他。 “大概就像时装对于你而言的存在地位吧。”他狡黠地说。 “但是我只能分辨出别人身上的时装的好坏,而从不会把它们穿到自己身上来的。” “是的。我也一样。”他大笑出来。“我也不可能把建筑整天背在身上走的。” “但是我很想见见它的母亲——”我指着富丽堂皇的大厅,面无表情地提出要求,“能生出这么大个的孩子,她的子宫体积一定很可观。” 他随即目瞪口呆。 W先生时常会向我解释建筑设计与室内设计的妙处。 我往往听不懂,保持着每隔7秒点一下头的机械频率,但神智早已不清醒。 “看到RAF SIMONS新设计的成衣时你会感动,其实当你看到精妙的建筑设计的时候,你同样会心领神会。”他最后也失去了耐心,索性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你错了”,我猛然回过神,“看到RAF SIMONS的衣服我不会感动的。” 他微微一愣。 “我只有在H&M和ZARA里看到跟RAF SIMONS款式无比雷同的新装时,才会震撼外加感动。” 他继续目瞪口呆。 北京三里屯的精品酒店开业的时候,我应邀跑过去转了转。 水晶体的室外建筑与细节新颖的室内装修都跟北京大多数的酒店很不一样,我惊讶于自己竟然能看得懂一点点关于建筑与装潢的皮毛,一窍不通,九窍全通,只不过我全身很可能隐藏了三百万个窍就是了。 急忙打个电话给W先生,兴奋地告诉他,原来建筑也可以让我流连忘返。 他讶异于我突然间的茅塞顿开,便追问着:“上一次让你流连忘返的是什么时候?是什么东西?” “三个小时前,晚餐时间段,东直门鬼街的小洞天馋嘴蛙。” 电话那头于是就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在目瞪口呆?”我等了5秒以后,率先打破沉默。 “你怎么知道?”他有气无力地说。 “或许你所说的,有朝一日我看到美的建筑与美的设计,会像看到绝妙的时装一样让我感动的假设确实不成立,”我走出酒店,不算急也不算缓地踱到了UNIQLO旗舰店的门口,对面的太平洋百货竟然黯淡了不少,日本料理店的霓虹灯与星巴克的绿色招牌很没精神地打着呵欠,“但是,能从一座建筑里品尝出小洞天馋嘴蛙的滋味,其实也一样是感动的体现呢。” 电话那头突然笑了起来,问我:“你最近还帮别人写歌词吗?” “暂时没有……怎么了?” “时装是视觉,馋嘴蛙是味觉——我在想,什么时候会轮到听觉的感动呢?”他的语气满是似笑非笑的诙谐。 “在跟你通电话的时候,不是已经让听觉在感动中了么?” 我眨了眨眼睛,似乎看见了他也在同时,眨着意味深长的眼睛。
September 10 感谢纵容对于商家来说,“只看不买”是可以被排进“最可耻的顾客行为”前三名之内的。
另外两名是:顺手牵羊,以及,随地吐痰。 我有在香港中环的LV店里看到过将貌似真丝的T恤扎进裤腰里的凸肚中年男子,在端详销售手中的Neverfull的时候,突然回头一张嘴,便将视觉效果上应该打满马赛克的痰液,吐在了身后光洁的地面上。 当时全场一阵死寂。 话又说回来,敢在LV的店里肆无忌惮地吐痰,这等境界只怕我也得修炼上好些时日了。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却十分崇尚“只看不买”。 “顺手牵羊”什么的我只能望尘莫及,在严密的保安系统监视下,不要说牵羊,就算偷偷捎只老鼠走,对我这种五大三粗的人而言,都是件相当不简单的事。 但“看”却享受得多了。那些在VIP画册上的,或者在秀台上明明只差5公分但你绝对没种伸手往麻豆身上摸的新装,现在全老实地被挂在衣架上任你摩挲,对于自己而言实在是种优待。 ——这个时候若有人又有胆敢拿衣服的袖子擤个鼻涕什么的,我一定当场拜师门下。 只不过就我而言,“只看不买”实在算不得可耻。这跟买不买得起没多大关系,虽然一年之中真会不赶在大减价的时间里把正价货品带回家的次数确实少之又少,但是LANVIN的长裙你让我买回去又有何用? 据说“只看不买”还有升级版,在超市里常常会遇到熟食区举行的“先尝后买”促销活动。但是尽情地“先尝”之后却“不买”,那种厚颜的程度才更让人五体投地。
我乐意去欣赏时装,尽管那些赢得我赞赏的设计,我通常都没办法穿在身上。 我又是一个很懒的人。 懒到JIL SANDER就在MARC JACOBS的对面,我也懒得从这个门走出去,直线进入那个门里。 一方面是我实在不喜欢多走路,逛街的时候,多走一米,晚上回家躺床上都会因为脚酸而多哼唧半钟头。 另一方面是我确实不善于应对每家店员的热情招呼。进一次门就要享受一次“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出一次门就要应对一次“欢迎您再次光临”。 这还只是基本服务,加值服务通常还有店员贴身跟随;你刚扯起一件衬衫的袖子,她已经帮你把对应你身材的尺码的全部颜色款式都拿了过来;或者明明就是量产款,她非得添油加醋地说这是全亚洲区限量30件的稀罕货。 如果是在香港JOYCE的VIP室里,他们甚至会端来香槟与软饮,让你一边试穿,一边慢慢喝酒。就算你突发奇想,在试到一半的途中想要吃牛扒,他们大概也会想办法从最近的餐馆里帮你外带一份来——只要不是吃神户牛,一般餐饮的费用他们是不收的,但要是衣服被酱汁溅到,那就只能你将这些比牛扒贵几十上百倍的衣服打包带回去了。 在这样一种环境下,你说你怎能好意思再“只看不买”? 前段时间,收到连卡佛给我发来的邀请函。 是一个关于创作和解构的创新式潮流展示酒会。 我对于连卡佛一直充满愧疚心理。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在北京有限的时装聚集地里,连卡佛大约是最纵容我这种“只看不买”劣习的慈祥商家。 我曾无数次在假期闲到连窗户的缝都想亲自动手擦的时候,跑到连卡佛二楼,先逛男装区,再逛女装区。然后在店员殷勤的鞠躬中,双手空空地从三楼的出口扬长而去。 也曾在凌晨写时装稿写到没灵感的时候,一通电话把他们相关负责人从床上挖起来,吩咐他给我传新品的细节图片。 更曾多次要求他们帮我预留几条裤子几件上装,说自己过两天会过来取,结果根本就在隔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确实懒,懒到连卡佛直接将一个牌子与一个牌子只用衣架来连接,才会比较满足我的需要。 我确实懒,懒到订完一套西装后又不想自己拎着走,于是就请他们直接送货上门。 我确实懒,懒到试完一堆的衣服,我会丢在试衣间里,让他们好脾气的店员帮忙挂回去。 为什么越说越觉得我是人格败坏,道德沦丧,卑鄙可耻的劣等客人了呢? 到底是连卡佛太像菩萨? 还是我太像流氓? 这次邀请我参加的“新生万象”还是很有趣的。 有趣的地方在于,Inez van Lamsweerde和Vinoodh Matadin这两位大牌摄影师都会专门为其拍摄主题作品。 我过去有期待过Inez van Lamsweerde能像米原康正一样,把美女的胸跟壮男的臀一起埋进数以万计的臭球鞋里。 但这次两位摄影师依然思想端正,不容许我片刻胡思乱想。 而且还有让MARC JACOBS突然大彻大悟敢于裸体登上《OUT》封面的Joe McKenna在,我理所当然不会吐痰也不敢擤鼻涕。 只是我实在很难压抑住想要亲自询问他,MARC JACBOS因他而鼓起勇气去拍裸照会不会是他今生最后悔的事情。 我很乐意接受连卡佛的邀请,在下一次我又开始无聊到想要从地板的缝隙里抠毛发的时候,前去观赏“新生万象”的后续作品。 当然,我还是会一样的卑劣。 继续,只看,不买。 “新生万象”幕后影像及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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