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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6 从城市背影里游出来的章鱼族 在吃铁板烧的时候,我对于马上就要装盛到我盘子里的鱿鱼充满了期待。
右手抓着用来夹很有嚼劲的须的筷子,左手攥着可以将再有弹性韧性的肢体都能切断的餐刀。 筷子搭配餐刀,中土杠上西洋,看起来多少有点不伦不类。 但由于我们平时早就习惯了在ARMANI西装革履里揣上一包中南海,或者啃着煎饼果子的时候顺手抄上一瓶红茶来解渴,所以再怎么不伦不类的东西,到了我们的眼里都可以强行变成有条不紊。 中国人是有着无限包容力的种族,只要不触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尊严,他们就可以容忍一切的不合理,一切的不寻常。 就像是此刻会出现在铁板烧台子旁边的麻酱和孜然粉,以及呆会吃不饱的话就要去用来填肚子的,KFC餐厅里特有的老北京鸡肉卷。 可是那伸展着的,涂满了美女唇色酱汁的,妩媚的鱿鱼须还没来得及进入我的嘴里,就被旁边的友人一句话在半空中截下。 “你敢吃同族么?” 我愣了一下,被他赤裸裸的,血淋淋的,阴森森的语言吓住了。 “吃同族”这么一个概念,在我的脑海中可以具像化成为治肺痨的人血馒头、被G病毒感染后的丧尸撕扯着的浣熊市警察,以及要什么不要脸的狗仔队手中抓着的用来换钞票的某女明星年少时被侵犯的录象。 无论是哪一种具像,“吃同族”对于我来说都决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 那友人看我呆住了,不免得意扬扬地冲我假装出谦虚的微笑:“章鱼族,你是章鱼族的吧?你理应是章鱼族的!你怎么可能会不是章鱼族的呢……” 咦?他罗嗦起来的样子,跟什么什么人好像! 不知不觉的,我们身处的这个本是被钢筋水泥混凝土包围的城市,已经逐渐沉入了水中。
先是荧幕上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超男超女超人超霸恐龙们,分外高调地宣布自己要影视歌三栖发展。于是我们就被迫在他们那肉麻的演技和蹩脚的歌声里,半知半解地看他们放弃了灵长类动物的尊严,退化成海陆空全能的航母式远古生物。 接着,曾经憧憬过的貌帅年轻多金浪漫的白金单身汉老板,一个个全从幻想中破碎成现实里只知道让你周末的晚上不能去唐会还必须得加班的大白鲨,更时常在你跟MSN上的朋友聊得起劲狂笑的时候游到你身边,意味深长地冲你咧咧血盆大口。 而如今,我们身边的人,熟悉的或陌生的,知心的或疏远的,也渐渐地从陆地走向海洋,明明就张牙舞爪地讨人厌,我们却又不得不发自内心地站在浅滩上赞叹:“章鱼族呀!多好!” 章鱼族?多好?? 是的,北京一夜那是陈升那个年代,更接近于我们父母辈的老人曾痴迷的风流韵事了。 二人三脚早在我们念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有感情场上的先驱在壮烈牺牲了多少回之后,以身作则地告诉后来者:“其实一点刺激也没有,除了纠缠,剩下的还是纠缠。” 现代都市人的感情生活,已经不是琼瑶阿姨那个年代,随便用几段鬼丈夫彩云飞的三角恋爱,就能连哄带骗赚了眼泪还收钱的青涩无知了。 章鱼族的涌现,是继黑脸山婆婆烤肉族的没落,以及下半身暴走族的荒废之后,又一个在霓虹酒绿的都市夜晚里,开始新兴昌盛的种族——不过与烤肉族和暴走族们不同的是,章鱼族并不是由日本开始最初诞生的群体,而是同时在亚洲各个大型都市里相继出现的族群。他们不坑蒙拐骗,不色情糜烂,无所谓日夜的交替,几乎是坦荡的并且积极的存在于城市的角落。 所谓的“章鱼族”,言简意赅的定义就是“同时沉浸在多份感情里的人”,“一脚踏两只船”早就不能准确地形容他们了,“N”只船的范围才勉强够用。章鱼族的职业不存在特定性,从白领到学生,从空乘到地勤,只要你足够有魅力足够有精力足够有活力,就能成为章鱼族,并自由惬意地活下去。 说章鱼族淫乱其实也不准确。对于章鱼族来说,性早就不是必备的东西——当然作为调剂,也许也是绝对不能少的佐料——他们追求的是感情的丰富,不断地创造新的感情,又努力地去维持这份感情。甚至可以严谨地说,即使章鱼族在同一个时间维持着多份感情,但他(或者她)对每一份感情的态度都是认真的,对每一份感情都用了心,都是刻骨铭心的爱。 这也是章鱼族与“花花公子”和“享乐少女”区分开来的最大特征。 以独生子女的身份成长起来的人,在如今社会里占据的比例越来越大。
与多子女家庭的孩子不同的是,独生子女从小就缺乏足够的亲情关怀——父母的疼爱,与兄弟姐妹之间的相亲相爱毕竟还是本质上并不相同的感情。 因此我们完全能从如今的章鱼族身上找到最大的共性:他们中绝大多数的成员,都是独生子女。 很显然,用科学伦理观来试图阐述章鱼族的来源与发展,是一个很不明智的做法。就像是一杯长岛冰茶下肚,情绪刚要亢奋起来,却被人喋喋不休地拉住要解释多种酒掺和在一起会引起怎样的化学变化一样,是件很扫兴的事情。 洗澡洗到一半,打好肥皂才发现没水了。是不是很扫兴? 章鱼族渴求感情,对他们来说,感情有时往往比工作和生活更重要,是排在第一位的头等大事。 于是章鱼族可以为了爱人在寒风中苦等四个小时,感人肺腑地彻夜不睡照顾生病的爱人,并在情人节当天耗尽心血准备惊喜大礼——是很痴情很动人没错! 但一转头,他(或者她)又会继续为另一个爱人苦等,呵护备至直到精疲力尽,一掷千金只讨对方欢心。 你无法评述他(或者她)对哪一份感情是认真的——章鱼族对每一份感情都很认真;你也无法判断他(或者她)的做法正确与否——毕竟章鱼族的那一堆感情里,所有的爱人彼此都不知晓还有隐藏对手的存在。 章鱼族通常很累,是从体力到心力的那种累。分身去照顾好每一段感情也就算了,24小时的时间难以分割也就算了,最怕的就是有特殊意义的节日一来,那种媲美世界末日的恐慌会让章鱼族瞬间陷入绝望。 不过让他们挥剑斩情丝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任何一段感情的结束,都会令他们遭受到沉重的打击,并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沉浸在失恋的阴影中。 挥剑斩情丝?你还不如指望他们会挥刀自宫更实际些! 等到创伤刚开始结痂,章鱼族又开始发挥着他们旺盛的生命力和迷人的魅力,去创造出新的感情,并再次苦不堪言又乐在其中地享受着“多线发展”的笑与泪了。 章鱼有八只脚么? 或许……反正我是搞不清章鱼、乌贼、八爪鱼和鱿鱼的区别就是了。我只知道它们通通都是一副很SM的模样,并且看起来口感都很有弹性和韧性,无论是做成小丸子,还是直接加点醋凉拌,味道都不会太差。 章鱼族的感情或许不一定有着八只脚的限制,他们不能缺少这样的生活,更不能自己亲手结束这样的生活。 与其说他们以感情作为精神的寄托,倒不如说感情就是他们的海水,他们需要在这样丰富且复杂的海水里摄取养分,艰难地呼吸。 即使你看不见,他们也爽朗随性地生活在你的周围。你无从得知平时坐在你身边老实巴交地看新浪首页新闻的那个男人,五分钟前甜言蜜语,五分钟后又甜言蜜语的两通电话,连通的是否是同一个女人。 可是他们的甜言蜜语竟然都是真实的。他们会真切地想念,尽管在不同的时间,想念的是不同的人;他们会诚恳地表白,尽管“我爱你”的“你”,使用得真正是英文里的“YOU”——一个“YOU”,可以复数指代千万个人类。 也许……只是也许……因为章鱼族的存在,这个世上凭空增添了无数的真情实意也没什么不好。 章鱼族并不太坏,他们只是为了寻求生存的另一种方式。他们那些被我们当作美味的触须,伤害不了坚强的人类,会受到伤害的,反而往往是希望在感情中寻求自我存在意义的,章鱼族们自己。 “你不会否认你是章鱼族的吧?”友人还在试图变换不同的句式询问我,“我经常见你与不同的女生约会的。”
我坚定不移地将烤鱿鱼送进嘴里,让一只触须还露在嘴巴外面虚弱地颤抖。 抹上点玫瑰腐乳汁的话,搭配着细细的辣椒粉,味觉的体验会更有层次感。我思索着。 “恩?恩??”他大约是说得口有点干。一边喝水,一边在水中吐出疑问的象声词。 “我当然不是章鱼族!”我义正词严地否决了他的猜测,转而对铁板小羊排发动了攻击。在被稚嫩的肉体满足了舌尖的兽欲之后,我才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因为我是……水母族。” Comments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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