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选斯莱特林。”
多年前，当我坐在公共专业的选修课倒数第二排座位上的时候，有人这么在我身后说。
那是别的系的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眯着细长细长的眼睛在瞄我正在看着的书，大约是视力不好的样子。
当时我正在看《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这个系列的第一本。
虽然我更想按照原意，叫它为《哈利波特与贤者之石》还更准确点。
但中国人对于炼金术与凯尔特魔法的区分，显然正如同外国人搞不清楚茅山术与太平道的区别一样。与其争辩，不如妥协。
在外语专业里念书，别的还没怎么弄清楚，首先需要学会的，就是“妥协”。
不单是文化与文化之间的，有时更是民族与民族之间。
甚至是人类懒惰与懒惰之间的，妥协。

 

“为什么？”
我头也不回，问后面的男生。
“如果大家都选格兰芬多，全世界的好人，那多没意思。”那男生回答，“而且比起其他两个学校，除了绝对正义的格兰芬多之外，似乎还能够被记得住名字的，就只有与之对立的斯莱特林了。”
这话是实话。我承认这许多年里，我一直记得住格兰芬多的中文写法和英文拼写。
也同样记得斯莱特林的中文写法——英文拼写有时会忘掉一两个字母。
至于赫奇帕奇，我不记得它的英文拼写。
还有剩下的一个，Ravenclaw。对不起，我真的忘了中文版小说里用的是哪四个汉字。
这种情况就好象是《无间道》。
一提到这部影片，大多人首先想到的，永远都是刘德华和梁朝伟。
或者想久一点，还能想起陈冠希和余文乐。但那也不过是年轻版的刘德华和梁朝伟。
如果不是黄秋生入戏太深，恐怕也注定会被遗忘。
要么正义，要么邪恶。
我们的脑容量，有时小的连我们自己也无法置信。

 

“最重要的是，进入斯莱特林意味着你以后也许可以使用最强大的黑魔法，但你未必也一定会成为坏人。”
那男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下课铃响，他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这话也是实话。
尽管我当初曾固执地假设着我一定要进格兰芬多。
可是我每次开玩笑似的在饭桌上挥舞着筷子指向朋友胸口时，口里喊出来的咒语，永远都是：
“阿瓦达索命！”

 

罗琳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不晓得为什么多次刻意强调了邓不利多的性向。
巧的是，第一任扮演邓不利多的演员，其性向在死前就已经举世皆知。
我从未因为这位演员的实际性向，而置疑过电影里那个戴着半月形眼镜的老头子，是否对哈利有着奇怪的兴趣。
就好象我从来不会幻想甘道夫会将精灵王子压在身下一样。
木匠给我们搭建了房屋，但里面的装潢摆设，还是由着我们自己来比较好。
至少，邓不利多从窗口摔下去的时候，我曾有过一分钟的悲伤。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我就开始怀疑这只老狐狸，是不是在诈死了。

 

所幸“哈利波特”的大结局里，邓不利多的确再度出场，可是也没有真正地活过来。
罗琳在豪爽地屠杀完了几乎所有二线配角之后，又给了一线主角们一个完美的大结局，以证明她的黑色童话多少不算太幼稚。
我怀念着狡猾和善的校长，却并不希望他复活以浪费了我整整一分钟的悲伤。
三十分钟的猜忌，与一分钟的悲伤，不成正比。
就好象三十公斤的金针菇，与一公斤的黑松露，在价格上也不成正比一样。
而这一公斤的黑松露，我再度因为斯内普的死，而抬高了价码。
原来市场上一直在涨价的，不仅仅是猪肉。

 

对于这位魔药课老师，我长期以来对他的印象，都局限于“乱发、阴狠、擅长熬药、一心想成为黑魔法防御课老师”这几个无关紧要的特征上面。
虽然第一卷里就暗示着他是个好人，但一个如此让人讨厌的好人，即便脸上贴着多大的“好人”标签，他也一样与坏人擦着边儿走。
直到他死在伏地魔脚下，把记忆托付给哈利，一切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简简单单的一个“爱”字，便贯穿了这位讨人厌教授的一生。
的确俗套。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设定。
可就是感动得叫人无话可说。感动得叫人无事可做。
“他爱一个女人，爱了整整一辈子。”
我找不到合适的描述语句，只能这么直白地说给每一个我认识的人听。
我将写有他死去情形的那一页小说打开，冲着白纸黑字，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哪个男人会比他更抢眼，成为了“哈利波特”系列里最伟大的明星。
邓不利多不能。
哈利波特不能。
塞德里克不能。
汤姆里德尔不能。
谁也不能。

 

“最重要的是，进入斯莱特林意味着你以后也许可以使用最强大的黑魔法，但你未必也一定会成为坏人。”
我突然回忆起多年前听过的这句话来。
然后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一个我不怎么熟悉的朋友，小朋友，在某个夜里，从高高的17楼上跳下来，摔死了。
邓不利多也是从楼上掉下去摔死的。或者说，早在他摔死前，就已经死在了斯内普的那声“阿瓦达索命”里。
不过他是自杀。为了顺利完成计划，而选择的牺牲。
小朋友也是自杀。不过他不是为了完成什么计划，而是大约没有勇气再面对未来的计划，而选择的死亡。
无论什么理由，都是走向了死亡。
“殊途同归”。这个成语大概可以用于全人类的人生。
我曾为邓不利多伤感了一分钟。为这个不曾存在于现实里的熟悉的朋友。
我曾为小朋友伤感了一整天。为这个曾经存在于现实里的不熟悉的朋友。
惟独斯内普。他既不存在于现实里，在第七卷小说之前我也不曾把他当朋友——偏偏让我连续伤感了一星期。
多么奇妙的感受！

爱一个人爱了一辈子。为了爱的这个人而活下去，并爱着这个人的孩子。直到临死也始终爱着这个人，即便这个人或许根本不曾爱过自己。
斯内普教授，我向您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