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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01 人生三年 只若初见7月的一个晚上。
遇见长尾智明的时候,我正要去收款台结帐。一碗黑凉粉,一份主厨沙拉,一碟豉油鸡拼烧鹅,一共128元,两个人吃,对于晚餐而言,不算太多。 坐在我左后方的男生,看着很眼熟。倘若抛弃照片与视频这些第三触媒的印象,我依稀觉得这个人许多年前,似乎曾真的活动在我眼前,存在于某个时空里过。 我转身埋单的路上,恰好要经过那个男生的座位,他安静地坐着摆弄一台黑色的iphone,他对面坐着一个女生,齐耳的半长发,温柔地笑着。 菜还没有上来,于是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怎么说话,他不笑,她在笑,有点矛盾,却又很和谐。 我的脚步在离收款台还有15公分的地方停了下来,仔细思索着这个男生为何会这么的面熟。 稍微打量一下他头顶有些凌乱的发稍,明明就是一个曾经存在过某样物事的痕迹。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吓到了身旁端着脏盘子进厨房的服务生。 NIGO。原来是你。 我跟自己说道。当然,是默默的在心里。 有人说,使剑的最高境界就是人剑合一。剑就是人,人就是剑。 这个怎么听起来,都有点骂人的味道。 而且是拐着弯儿骂人,即便被骂的人不爽,却也不能立刻发作。 NIGO大约是戴帽子戴到进入化境的高手。戴着帽子是他,不戴帽子还是他——真要说出其中的区别,戴着帽子的他,是别人眼里的NIGO;不戴帽子的他,则是自己的NIGO。 两个NIGO,一个人。说着玄奇,实际平凡。 其实他不过是晓得怎么利用一个标志,去伪装自己一样。 不然我跟你打赌,不戴墨镜的王家卫面对面跟你吃云吞面,你一定认不出。 据说还有一个人也有差不多的经验,不过那个人的标志是近视镜。 他的名字,叫做黄品冠。 我捏着帐单,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后退了几步。 已经做好准备等我付钱的收银小姐一定很恐慌,她大概以为我临时心生歹意,打算落跑吃霸王餐。 我小时候一度以为,霸王餐就是顶天立地的豪气男儿才能吃的英雄宴。 但显然各大餐厅酒楼,都对项羽没什么好感,因为他们只要一听到“霸王”二字,就会很气愤,很火大,很怒不可遏。 我固执地认为开饭馆的人,祖籍都住在江东。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有时古人的话,放到现在来品,也一样很有道理。 我踱到NIGO的桌前,隐约听到他用日文在跟女生说了一句:Takashi。 这是日文里的“隆”,一般常见于人名。 也可以写做“崇”,或者“高史”。 日文里的同音字词也很多,不解释清楚,只是听音辨词的话,有时很容易写错汉字。 这种道理我很能感同身受。就好比我每次跟人说我叫“吉良”,但他们总以为我故意给自己起个笔名叫“脊梁”。 我承认我的脊梁是有长期的病痛,但我还没有真的打算昭告天下。 可我却很清楚NIGO说的Takashi是哪一位。 村上隆。 因为我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而我胸前佩戴的一枚葵花胸针,来源自LV的33彩系列,而它的设计师,正是村上隆。 NIGO桑。我笑着打招呼。 他摇摇头,依然面无表情,说道:Nagao Tomoaki。 我这才反应过来,脱了帽子的NIGO,已经不想再成为那个人人皆知的“藤原浩二号”了。 做久了NIGO,偶尔也想做做第一。但那都不过是工作上的事情,从他把乐趣变成工作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拥有这个原本的乐趣。 在他的世界里,他就只是长尾智明,而已。 同样的道理,被火麟剑控制了心魔的断浪,他已经不再是人了。是剑人。 依然骂人骂得这么酣畅淋漓。长尾先生他此刻一定不晓得我为什么在偷笑。 他对面的女生,很有礼貌地往里面坐了坐,留出富裕的空间来,好让我能跟长尾对话。 对你而言,时尚的坚持,需要多久?我问。 他稍微一愣,然后比出了一个三字的手势来。 BAPE成立的前两年,他都在玩,而且是越玩生意越冷清,就快要死掉的那一种。 第三年,木村拓哉偶然穿上了BAPE的T恤。然后是浅野忠信。还有一色纱英和米仓凉子。BAPE然后就开始大红大紫,一发不可收拾。 “三”对于他而言,或许真的是个了不起的数字也说不定。 如果可以不叫NIGO,我也许会觉得叫SANGO也满好听。不紧不慢的,他又补充道。 依然是招牌的表情:面无表情。 SANGO在日文里,是“三号”的意思。 没有一号的高不可攀,没有二号的紧追不舍。 三号的功利心不会太强,受胁迫的危机意识也不算高。是可以悠哉悠哉,享受人生的位置。 而且换成是我,我也一定不会选“一号”的位置来坐。 理由是,“一号”的发音是ichigo,写成别的同音汉字,也会出现“草莓”这种带点粉红色可爱的少女憧憬。 日文的同音字,常常奇妙到让你自觉好笑。 我宁可叫做MANGO。 因为我喜欢吃芒果。 我陡然回忆起长尾智明与我的初遇。 同样是在三年前,不过地点却是一次活动会场上。 那时的我,还没有下定要走进时装领域的决心。 他将帽子反戴,鼓着腮帮子将胸口短T上的“BAPE”四个字母拉得好长。 这已经是他人生中最丰富的表情了。 我倒看得起劲,觉得总得不管什么都得去尝试一下的人生态度,倒确实也不错。 三年后,我再次见到他时,依然觉得那时的决定,确实不错。 很不错。非常不错。简直太不错了。 离开餐厅之前,我又想起了一个问题,虽然问出来难免尴尬,但总捺不过好奇心在作祟。 你想念XXX么?我颤抖着问,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那是某个香港明星的名字,不用特别点名,也该有许多人猜到。 我想念Takashi。他眨眨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胸针看。 令我很难不想起,在他东京家里的卧室地板上,堆放着巨大的葵花坐垫。 比我的胸针,要大上几十倍,几百倍。 灿烂的笑脸,与他面无表情的脸,矛盾得让人肃然起敬。 居然可以矛盾到这种程度——这难道还不够我们鞠躬致意么? 我不再打搅他的晚餐,向那位同样看着眼熟的女生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下一个三年,我又会在哪里遇见这位奇妙的男生呢。 我不确定答案会是什么,因为我还来不及思考,已经有慈眉善目的服务生挡在了我的面前。 对不起,请让我通过。我客气地说。 可以的,先生。他更客气地回答,但是,请您先买单。 我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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